失真 (第1/1页)

    晚上七点，天色黑得像某种油污，稀稠而沉重。我和这家伙一起走出校门，照常往附近的便利店走去。

    店长看见我，笑了笑，没多问就从柜台下面拿出一包烟。我付了钱，他则只买了一罐冰牛奶，罐身凝着细密的小水珠，在灯光下泛着冷光。

    店后面有一小块空地，墙角堆着几个旧纸箱。我们站在那里，我把烟点燃。第一口吸进去时，烟雾呛进肺里，带着熟悉安心的涩味。我刻意把头偏向另一边，吐烟时也小心翼翼地朝着墙的方向，生怕一丝烟气飘到他身边。以前我曾经问过他要不要试试，他只是幽幽地盯着我，说了一句：“我不太喜欢烟。”之后就再也没提过。

    我夹着烟的手指微微发烫，烟灰积得长了，便轻轻弹落。烟头在黑暗中一明一灭，像一小点不肯彻底熄灭的萤火虫。每次吸气时，烟纸燃烧的细微声响在安静的夜里格外清晰，烟雾在冷空气中缓缓上升，又很快被风吹散。我努力把每一次吐烟都控制得更远一些。

    他靠在墙上，打开那罐冰牛奶。铝罐拉环发出清脆的一声轻响，白色液体晃了晃。他先是低头闻了闻，然后小口小口地喝着。喉结随着吞咽轻轻滚动，每喝一口，冰凉的牛奶似乎都能让他微微眯一下眼。罐身的水珠顺着他的手指滑下来，滴在校服袖口上，留下乳色的痕迹。他喝得慢，像在细细品尝那股寒意，又像在用这点冰凉对抗夜晚的沉闷。

    我吸着烟，他喝着牛奶。我们谁也没说话，只有烟纸燃烧的细响和牛奶罐偶尔发出的轻微碰撞声，在夜风里交替响起。

    烟烧到一半时，我忽然觉得，这画面有点可笑，又有点安静得让人胸口发闷。我小心翼翼地不让烟靠近他，而他只是安静地品着那罐冰得刺骨的牛奶。

    我把烟蒂按灭在鞋底，灰白的烟灰碎了一地。他把牛奶罐凑到唇边，又喝了一口，喉结缓慢地上下移动。

    我看着他，忍不住轻轻笑了一声。

    “你是小孩吗？还那么喜欢喝牛奶。”我把烟盒在手里转了转，随口说道，“不过也应该多喝点，你都瘦成这样了，对吧。”

    他喝奶的动作顿了一下，撇了撇嘴角，明显有些不爽。那表情转瞬即逝，却带着一点被戳中的锋利。他把罐子拿下来，目光落在罐身上，声音不高，却意味深长地反击：

    “烟吸多了不也可能会得癌症吗？天天抽，说不定会早死也说不定呢。”

    他的语气像被轻轻刺痛，却又故意用这种方式把我推开一点。那句话落下来，空气忽然变得有些紧。

    我愣了愣，随即笑出声来，笑声在夜风里显得格外干涩。

    “那还好呢，”我吐出一口烟，把头偏向另一边，“我要是死了，我父母没准就不用那么累了呢。”

    话一出口，我自己也说不清这是随口的打趣，还是藏在心底的真心话。烟雾在面前散开，我低头看着地面上碎掉的烟灰，忽然觉得喉咙有点发涩。

    他没说话。

    死一般的沉默。

    耳机里的低音贝斯还在响着，却好像突然被按下了静音键，只剩下沉闷的震动，在胸腔里一下一下地撞。他只是握着那罐牛奶，目光落在远处黑漆漆的墙角，没有看我，也没有再喝。夜风吹过，他校服的袖口微微晃动，上面还沾着几滴没干的水珠。

    我把烟头按灭在鞋底，灰白的烟灰碎开，像一小片干掉的皮肤。他没再说话，只是握着那罐牛奶，目光落在远处黑漆漆的墙角。

    我忽然想，如果我真的死了，父母可能真的就不用那么累了吧。

    这个念头一冒出来，就再也压不下去。母亲每天守着那个家，像守着一件怎么也洗不干净的旧衣服，布料早已发灰，褶皱里藏满了洗不掉的痕迹；父亲虽然很少回来，却总在电话里叹气。我要是没了，他们是不是就能把日子过得轻一点？那些因为我而生的麻烦、那些因为我而不得不背负的东西，是不是就全都不见了？嗯……或许真的会轻松很多。我低头看着自己瘦削的手指，指甲缝里还残留着一点颜料。活着，好像本身就是一种拖累。

    视角回到这家伙。

    他靠在墙上，冰牛奶在手里握得更紧了一些，凉意像顺着掌心一直渗进骨头。我看着他侧脸，是不是他陷进了我的念头吗。

    如果mama死了，是不是就不用那么痛苦了？

    这个想法像一根细针，悄无声息地扎进来。我立刻觉得胸口发闷，却又无法甩掉。mama每天抽那么多烟，一根接一根，把烟灰缸烫得满是黄褐色的坑。她是不是其实早就想早点离开？是不是每吸一口，都是在偷偷把日子往短里过？如果她不在了，是不是那些夜里回家的陌生气味、那些洗不干净的痕迹、那些让她十九岁就背上的重担，就全都可以结束了？

    我把牛奶罐凑到唇边，却喝不下去。冰凉的液体贴着嘴唇，像一层薄薄的zigong。我忽然觉得害怕——害怕自己竟然会这么想，也害怕mama真的有一天就这么悄无声息地走了，像烟雾一样散掉，连一屋子淡淡的烟味都不在了。

    我们两个人就这样站在便利店后面的阴影里，谁也没再开口。

    空气变得黏腻，像牛奶罐上凝结的水汽，凉凉的，却怎么也化不开。我们就这样并肩站在阴影里，谁也没有再开口。

    只有远处便利店的灯光，惨白地照过来，落在我们中间，像一道无法跨越的、冰冷的界线。

    我们就这样并肩站在便利店后面的阴影里，但谁也没有离开的意思。